新视听

用戏提问“我们为什么要聊天”

对谈记者:王润

对谈嘉宾:林奕华(戏剧导演)

如果蒲松龄乘坐时光机器穿越到今天,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赶上了互联网创业的浪潮,开发了一个以“斋聊”为名,针对宅男宅女们的社交APP又会怎样? 11月14日至18日,由一向擅长“篡改”和“解构”名著的戏剧导演林奕华执导,黄咏诗编剧,张艾嘉、王耀庆主演的话剧《聊斋》将在北京保利剧院上演,给大家讲一个“有关真爱的鬼故事”。这也是林奕华、张艾嘉、王耀庆继十年前的话剧《生活与生存之华丽上班族》之后的首次合作。

林奕华的作品,常常以名著为起点,大开脑洞,加入很多与当代人、与当下生活相关的内容,以及他对当下生活和人类未来的思考。对他而言,戏剧不仅是用来“观看”的,更是需要思考的。他的作品的英文名字,也常常都会提出一个问题。在《聊斋》的海报上写道:“人,总是懂得太晚。”那么,他到底想让人们懂些什么呢?为此,本报记者特意专访林奕华,听他谈《聊斋》,谈未来,谈自己的创作。

“聊天”是一种在失去的艺术

记者:你是一个非常有创作力、很高产的导演,每年都会有新的作品。《聊斋》是你的第58个原创舞台剧了吧?

林奕华:嗯,是的。不过就像年龄一样,它反映的更多不是在数量上,我觉得比较多的可能是在思维的脉络上面。格局是很重要的,因为人生到最后积累的东西就是格局和视野。我常常都在想一个事情,就是为什么我们还要做戏剧?一定是因为现实当中有些东西不被重视了,或许越来越欠缺了,我们才要在戏剧的世界有所补偿,或是有所回馈。

记者:那怎么想到要做《聊斋》这样一部作品?它和蒲松龄的原著小说有关系吗?而且这部戏的英文名字叫《Why We Chat》,“我们为什么要聊天”,它和当代人的关系又是什么呢?

林奕华:蒲松龄和现代人一样,是个“不睡觉”的人。为什么现代人晚上都不睡觉?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心里总有放不下的东西。我们看手机、刷微博,不自觉地在做一些事,其实是希望心里空的那个地方能够填补。蒲松龄的一生,没有得到他最想得到的身份地位;他的家人不在身边,所以他才要在那些晚上写那些故事,去做那些白日梦。现代人追求成就感、存在感,内心空虚,但借助现代科技,觉得可以和任何人联结,然而这个联结偏偏是在极表面的层次。

《聊斋》里面讲了很多的情,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们现代人越来越欠缺的。《聊斋》谈爱情的时候,谈的其实是时间。《聊斋》这本书真是应有尽有,用阴与阳、生与死、恩与仇、因与果来讲时间。作为一个导演,做一个戏当然会提出问题,对我来讲就是,为什么我们会一直觉得好像在失去,多过我们觉得我们可以珍惜已有的东西,而让它更有所发展?现代人的一个特性就是我们希望所有东西都可以尽快解决,而并不是去明白这个事情为何会这样发生。因为我们害怕,怕麻烦、怕没有结果、怕痛苦、怕累。我们现在觉得我们要的东西好像都在一个手机里面了,手机的容量越大,那些APP越多,好像我们现实当中需要的东西就越少。

而“聊天”也是一种在失去的艺术。聊天是一种交流,但有一个东西可能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不打开自己,就是害怕。这就跟《聊斋》有关系了,因为《聊斋》讲的都是鬼啊,狐啊,都是未知,所以我们害怕的是什么?原来我们害怕各种各样不在我们控制能力之内的东西。聊天本身是一个没有目的、可以让时间变得更绵长的一种体会。但现在大家都非常着急地需要结果,非常有目的性地过生活的时候,大家就会觉得这些是浪费。

比如现在最明显的一件事情是所有的朋友圈、所有的公众号、所有的微博、所有的资讯科技带来的讯息,你哪有能力和时间去超过这些东西,再去找出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每个人都忙着要去讨论这个人最近又怎么样了,那件事情最近又怎么样。所以我说,现代人到底你是自己的主人,还是你的服务器是你的主人?没有自我,就是因为服务器是你的自我。我对这些东西比较有兴趣,所以就开始做《聊斋》,用戏剧来表达我的看法。“聊”是精神寄托,“斋”是狭小空间,里面有很多知识。光在书名的头两个字上,已是现代人的生活写照:手机生涯原是梦。

记者:我看到《聊斋》的海报和介绍中有一句话很有意思,“真爱就像鬼故事,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

林奕华:确实,现代人愈来愈怕跟“人”聊天了。因为我们愈来愈怕“人”了。在情感世界里,愈来愈多人活得像“鬼”,把黑夜当白天,视付出为畏途,以至于心态上很像鬼故事中的“鬼”:要存在,就要“采阴补阳”。怕“人”,但又要在“人”身上得到力量,“鬼”与“人”的角力、较真,就在心理上斗智,而更复杂的,是他们中间还有第三者:不怕“聊天”,也就是不怕探索人心的“狐”。“鬼”,属于过去;而“狐”的态度是往前的,代表着未来;“人”则卡在中间,会感到迷惘。

我做戏剧,就是想告诉大家未来是什么样

记者:《聊斋》的编剧黄咏诗跟你合作过很多次,之前还合作过《贾宝玉》《恨嫁家族》和《三国》。你们两个是怎么合作的呢?你会跟她谈很多你想在这个戏里表达的东西吗?

林奕华:这个戏在编剧创作那段时间,大家都在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爱看?就是因为大家很容易把自己的遗憾投射在这个故事里面。所以我就说,我们不做三生三世,但是我们要做一个“一辈子就是三生三世”,一个人如何可以在一辈子里面,好像度过了三段人生。我就给了编剧黄咏诗一个时间线轴,所以《聊斋》整个戏的关键词是“时间轴”。我给她的时间轴是:有两个人彼此喜欢,走在一起,但很快就分开了。然后那个男的就结婚了,那个女的再回来,他们又重新经历了一次在一起。那个女的以前明明是他的太太,但是后来变成情人了。那个原来是情人的人又变成现在是他的太太,所以再往下走的话,这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这就是我说的一辈子做了三辈子的人,因为你换过三个位置去体会三种不同的角色和三种不同的情感经历。剧本写完之后,我们两个并没有坐在那边商议,而是等到读本的第一天,黄咏诗飞到台北的排练厅,她听演员念完一次剧本之后跟我说:“导演,明天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跟演员打开心扉地说一些话。”第二天,她就告诉大家她是怎么构思这个剧本,她在她的人生里面为什么会遇到了《聊斋》这个编剧的工作。因为黄咏诗其实不是念编剧出身的,她是念表演出身的,她是演员。所以那天下午,她其实是演了一次她过去的人生的浓缩版给我们看。所以所有的演员就说“哦,原来是这样子的”,里面很多人物感受是如何通过她的人生体会而提炼出来的。

记者:这部作品是在创作剧本时,就已经确定了是跟张艾嘉、王耀庆合作吗?这也是你们三个人继十年前的《生活与生存》之后,终于又在一起合作的作品。让人很期待。

林奕华:是的,张姐那么快就答应来演这部戏,我觉得是因为她喜欢跟耀庆演对手戏。如果换作别人,估计她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想都不用想就来了。如果没有张姐,可能就不会有《聊斋》了。她从第一天开发布会时,就对记者说,觉得这批演员都很棒,非常期待跟他们一起工作。作为一个导演来讲,我觉得她给了我很强大的安全感。她很爱自己扮演的胡小姐这个人物,演到其中一个情节时,她每天都会真的哭出来。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她现在比十年前给人感觉更年轻,她在这个戏里的流动感、那种精力,都比演《生活与生存》时更好。《聊斋》的调度比《生活与生存》要复杂很多,我当初还很担心这点,但我没想到,很多东西她一次就记得了。

记者:王耀庆这么多年只演你导演的话剧。十年前,他跟张艾嘉演《生活与生存》的时候,还没怎么演电视剧,不像现在这么红。但现在他能在演影视剧这么红火的时候来演舞台剧,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林奕华:我觉得耀庆还是喜欢在舞台上玩。他在排戏中有一个过程蛮好玩,他跟张姐都是这样,他们在排戏的时候,不愿意太早去确认这段到底该怎么表演,而是会一直去琢磨。耀庆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一直很任性地在延长做草稿的阶段。”耀庆非常会演一种好像很强势的悲剧角色,但我觉得这个戏,他还可以再往前走一些。

记者:演出一开场有一段张艾嘉和王耀庆扮演的胡小姐和蒲先生的视频聊天,对白很有趣,这部分台词是编剧写的吗?

林奕华:不是,所以我说这个剧本很有意思。编剧第一场写他们两个都到了酒店,各自坐在一个咖啡厅,各自在讲话。我们就让张姐跟耀庆聊,用这些对话作为起点,然后拍下他们俩聊天。他们两个人都是很有创作欲和创作能力的。

记者:你的作品演出时间总是很长,《聊斋》这个戏也是三个多小时吧?

林奕华:从文化的角度来讲,我们很多时候是拿别人的成果作为我们的追求,可是中间的过程很多时候看不见,观众也会因此而被培养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速食。我在做一个戏的时候,常常被人家说太长了,或者信息量太大。但其实我自己的兴趣是要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前文后理搭成一个过程,所以它才是四通八达的。我自己对历史有兴趣,所以我才要知道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知道这些东西之后,我还会有兴趣思考它为何这样发生。所以戏剧对我来讲,它只是个手段,不是目的。因为它不是目的,才会出现一些大家觉得不像戏剧的戏剧。我一直在强调,我并不是那种要把莎士比亚排得很像莎士比亚的导演,那不是我的兴趣。

记者:你对当下的戏剧和环境怎么看?

林奕华:整个人类都在改变当中,如果我不是对未来有想法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做戏剧。所以我做戏剧,就是想告诉大家未来是怎么样的。但是如果大环境中的人对未来没有兴趣,或者他们把对未来的想法完全交给科技,人性的部分越来越稀薄的话,我的戏剧对象也就会越来越少。

记者:那你理想当中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你对此有什么希望吗?

林奕华:最简单的就是希望年轻人可以有时间,因为现在大家都已经越来越没有时间了。时间的另外一面叫做历史,现在我们正走向一个不要历史的人类发展阶段。因为历史就是积累,而现在大家基本上都很害怕过程。所以我觉得戏剧对我来讲,也是对未来的一个工具吧。未来,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命题。

分享到: